谨以此文献给过去的岁月

不惑人生读书始

我上小学四年级时，要步行到几华里外的学校。那时实行的早、中、午三晌制学时，早上：7：00—9：00；中午10：00—13：00；下午：14：00—17：00。早上要很早起床，天还未亮，就有同村的同学在街上互相呼叫，结伴而行。每天跟着大同学往返，一路上饶有兴味地听他们讲故事，至今仍记得如《虹桥公墓》、《一双绣花鞋》、《十二张美人皮》等恐怖故事。那时正值文革，文化娱乐非常匮乏，这些离奇的故事极大地填补了生活的枯燥。每当下雨天极少有人打伞，大部分学生只有身披一张塑料布或戴一顶草帽作为挡风遮雨的雨具，那时的一个愿望就是什么时候能买一把那可以开合的牛皮纸雨伞。

早上到学校天还未亮，那时学校还没有通电，每人都点起一盏煤油灯，朗读课文，背诵课文，孔子的《苛政猛于虎》及《曹刿论战》、白居易的《卖炭翁》等篇目，在当时读来多停留于对古典语词字面的朗读，而鲁迅《为了忘却的纪念》中“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当时以一个少年的经历虽然无法理解其中的涵义，但在以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逐步体悟到“敢于直面人生”对自己是多么重要。

闭塞单调的生活使我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和向往，以至于班上有一个同学因生病要到省城西安去治病，我竟羡慕他因病而可以到省城，想到自己如果生病就可以实现去省城的愿望。而去首都北京的梦想，在那个年代里根本就是一种奢望。

因为去省城可以坐火车，那是一个多大的地方啊！但在那个年代里，去省城成了我的一个梦想。计划经济的年代里，人们都被固定在一个地方，一个单位，流动的机会非常小。直到我上大学才圆了这个梦。我参加工作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利用假期，一个人沿着陇海线到青岛看海，乘船到大连再坐车到沈阳，途经北京参观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博物馆，瞻仰了毛主席遗容，最后到洛阳看了龙门石窟、白马寺，才折返家乡，从来没出过远门的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和自信，敢独自一人去闯世界，也许是少年时受到书中“好男儿志在四方”、“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熏陶吧！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对人生、社会，对这个世界在人文、地理、历史方面有了最直接的感性认识，成为我迈向社会的每一步，我以后多次的旅游中虽然有很多彩色留影，但却独对在青岛栈桥、在大连的星海公园，在沈阳的北陵，在北京的故宫……第一次拍的黑白照片印象深刻。

不知是每天步行数里的奔波太累，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和学校所在地的一个同学的关系颇好，中午或下午放学就去他家里玩，他的母亲是一个非常慈祥而好客的人，我在同学的家里吃饭，甚至同住在他家的土炕上，他家离学校很近，上课的钟声都听得很清楚，甚至课间10分钟都可以从学校的后门到他家去玩上一次，吃点小吃什么的……而在那个年代里所结下的这份同学情谊。弥足珍贵，直到现在我们仍是最要好的朋友。

在那个精神食粮极为贫乏的年代里，唯一的兴趣就是读书。我读课外书的欲望是受到表哥的激发而膨胀起来，在那个对书籍极度狂热的年龄段里，我对书籍的渴望已到了无法形容的地步，凡是能借到的书我都看，《红岩》、《林海雪原》、《野火春风斗古城》，多卷本的《红旗飘飘》、《渔岛怒潮》、《吕梁英雄传》等革命战争题材的小说，其中所描述的革命浪漫主义的情怀和革命现实主义的无穷魅力使人痴迷，也极大地影响了我的世界观。有一次为了看一本《桐柏英雄》，因为第二天要还给人家，竟没有睡觉，看了一个通宵，第二天照常上课。

在当时借到的书里有一些是繁体字版本，书页已经发黄，甚至书皮都掉了。特别是《水浒》、《三国》等书，情节很吸引人，尽管许多字不认识，但根据上下文意，边猜边读，倒是认了很多繁体字，常用的如“斗（鬥）”“几（幾）”、“叶（葉）”“发（發）”“丰（豐）”等字很小就会认了。所以现在读很多香港出版的繁体字读物很轻松。

在那个好奇心、阅读精力感觉旺盛的年龄段里，我除了看古典的多版本的《水浒》、《荡寇志》、《隋唐演义》之外，还看了外国的高尔基的《在人间》、法捷耶夫的《青年近卫军》、奥斯特洛夫斯基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等苏联文学类书籍，也很引人入胜。因为我喜欢看书，进而喜欢语文课，作文也常常给老师拿来在班上读。我被指定为语文课代表，并经常帮老师刻蜡板，印测试题和学习资料，正因为那些刻蜡板使我的钢笔字更加工整，日后也爱上钢笔书法。

为了看书，我小小的年纪还差一点染上政治犯的嫌疑。一次，我从同学那里借了一本《封神演义》，即神话小说《封神榜》，没想到被父亲的一位同事偷偷拿去，而这个同事又是爱好以告密作为他加官晋升的政治资本，吓得全家一夜都未睡好，次日父亲一大早便赶紧去同事家询问，才知他只是想看这书，但怕父亲不借，才顺手牵羊拿走的。这件小小的风波给我幼小的心灵上了一次教训深刻的政治课，使我知道看书不只是个人行为，是要小心的。一段小小的经历深深地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而一本《啼笑姻缘》这本张恨水的杰作更使我看到一个多么有趣离奇的故事，以至于我看这本书时，舍不得一下子看完，多年后看到该书被搬上银屏，又找到一种怀旧的况味。

看书这个习惯便一直延续到了现在，可是现在书能买得起，要看什么书便可看什么书，身处信息时代，书籍足以汗牛充栋，但精品书却少之又少了。加之忙于奔波生活，忙于工作却没有时间，更确切地说没有那种看书的激情与心情了。这真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

在那个年代由于书籍匮乏，借书的途径有限，又因家庭经济的限制，买书的支出实在无法提到家庭日程上。父亲那时叁拾捌元伍角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人的生活，我们兄妹年纪尚小，母亲在生产队只有一个人的劳动力，使得家里年劳动日不足，根据年终决算，为了分得相应的粮食，就必须补交一定的口粮款。父母为了维持一个家庭的正常运转，他们已经非常辛苦了。尽管如此，父亲还是给我买过两本书，一本是连环画《高玉宝》，一本是《新华字典》，遗憾的是，小学尚未毕业的父亲并不知道当时字典有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常用的《新华字典》，一种是当时出版的《四角号码新华字典》（由于不科学，可能后来被国家废止）。父亲买的偏偏就是我不会用的《四角号码新华字典》，我执意让父亲去换，父亲说：你妈是做老师的，让你妈给你教吧，母亲曾是师范毕业，在农村小学任教。就是那本难查的“四角号码法字典”使我认识了许多字。

那时候出除了看书，最大的娱乐就是看露天电影，一个公社才只有一个放映队。首先由放映队的人到县上或市里去拿电影拷贝，我们叫提片子，提了片子然后到各村去轮流放映。只要一听放电影，我们这些孩子们就高兴得像过节日一样，放电影时，在大队的一个空旷的操场上，挂起白色的银幕，支起电影放映机，开场时，密密麻麻地坐满了全村太邻村的人。电影刚开始，一般会有加演片，内容有科技普及知识和新闻简报，比如有我国科技界所取得的成果，例如“我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等，我最爱看的是《新闻简报》，多是毛主席会见外国元首和外国朋友的新闻纪录，相当于现在电视中的“新闻联播”。我记忆中的有“毛主席会见美国总统尼克松和柬埔寨国王西哈努克亲王”等等。加演片完了才演正式片，那时放映最多的也是我们最爱看的是“八一”电影制片厂的。它特有的八一标徽伴随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的旋律出现，看到此处，我们每每都激动不已。影片《侦察兵》、《渡江侦察记》、《奇袭》、《英雄儿女》、《平原游击队》、《小兵张嘎》、《羊城暗哨》，还有朝鲜的《卖花姑娘》，前苏联的《列宁在1987》等等，都是在露天电影场看的。因为这个村演过会到另一个村重复放映，我们又会饶有兴味地步行数公里外出再看，王心刚主演的《侦察兵》竟然看过十几遍，因此其中许多经典台词我都耳熟能详，甚至可以背下来。

就在小学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平生第一次看到了电视，七十年代末期的电视是一个稀罕之物，只有单位或公家才买得起。那时，在我就读小学的村子里，买了一部14吋黑白电视，就放在大队部。那天我与同学路过大队部时听到有电视看，便兴奋地进去，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小女孩点火柴，又出现幻景，年少的我再怎么有想象力也无法理解。以后才知道是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此后看电视又成了我少年时代一件最有趣的事了。

上高中时开始住校，第一次离开了家。从那时起，我就长期离开了家，从此独自步入了我人生的旅程，直到上大学，参加工作到现在南下打工，家仅成了我人生飘泊之途的一个驿站，只有在每当假期或有空的时候才能小住几日。从此，家再也不是日日相伴的港湾，而只是我随时可以停泊的口岸，但是，无论我走得多远，离家多久，我都会感受到父母的关爱和家的温情。

学校的集体生活使我兴奋，数千人的大学校，每天上早操时，操场上跑步时，以班为单位，队伍庞大而雄伟，雄壮喊操声更是声震天宇，有一种戎马生涯的军旅意味。

那时候已经粉碎“四人帮”，国家已恢复了高考，学习的气氛已经很浓了。我记得常常会有学生在下了晚自己以后，宿舍里已关了灯，他们就在路灯下去学习。那时，生活和居住条件都很差，集体宿舍就是用木架钉制的上下大通铺，一间宿舍可以容纳一个班60多人，宿舍的窗子连玻璃也没有，就用白色的塑料布钉起来，常常被浓烈寒风吹破，有时睡一个晚上到第二天早上脚还是冰凉的。

但是生活的艰难并没有使我感到多大的痛苦。比较路遥的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描述的饿肚子的情景要好得多，相反，在那样一个集体的环境反而很快乐，几乎每天晚上在熄灯前都会有人讲笑话。以至于有一次我们正在讲教导主任的轶闻趣事：一个同学正在学普通话不标准的化学老师上课时的情景：“牛（硫）有正二价的牛（硫），有正四价的牛（硫），还有正六价的……”谁知“牛”字还没有讲完就被教导主任拧着耳朵从被窝里拎出来，好一番教训。

高中时，每周我都要回家或到外婆家，母亲和外婆总是每次给我炒许多菜，让我带到学校，带得最多的最好吃的是绿辣椒和土豆丝。有一次我回家，突然发现柜子上放了一台收音机，我非常兴奋，收音机在当时普通家庭还算是奢侈品，父亲用半月的工资买的这部宝石花收音机带给我的少年时代的快乐是无法计量的。以后虽然我买了高级收音机、收录机、电视和音响，但是这些价格昂贵富丽堂皇的音响设备功能再齐全，音色再纯正，都没有当初那台蓝色的宝石花牌“收音机”珍贵。正是这部普通的宝石花收音机给我枯燥而单调的少年时代带来了许多的欢乐和梦想。在我生长梦想与好奇的人生季节里，带来了多少激动和欢悦。一部小小的匣子，在我面前展开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瑰丽的世界。就是用这部收音机，我听完了小说连播如刘兰芳的《岳飞传》，单田芳的《三国演义》、《桥龙飙》，王刚播讲的《牛氓》，《夜幕下的哈尔滨》（王刚后来因此调入中央电视台做主持人红遍影视圈，这是我始料未及的），电影剪辑如《王子复仇记》，广播剧《响铃公主》等。在十几年后，我依旧能记得乔榛、童自荣、丁建华等著名配音演员很有磁性的富于外国特色的配音……一部小小的收音机，丰富了多少青春年少的记忆啊！

岁月无情，时光流逝，转眼之间，童年和少年时代已成了人生的记忆。从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上只是一个幼稚小儿，只知吃喝玩耍懵懵懂懂到长大成人知道人生艰难，痛苦与欢欣，成功与失败，都无一不带有童年的影子，但归根结底有一点，那就是我的人生始于读书。

(陈仓客草拟)